许巍最好听的音乐都是演唱会版本,不是某个专辑


一直很喜欢许巍的音乐,但是还是觉得演唱会版本的更好一些。最近工作的时候都是在听“此时此刻”的完整版本。

此时此刻。觉得它的当下感与摄影有相似之处。然后巍开口唱道:

这来自阳光,灿烂七彩旋律。

我便确定,用摄影来表达对这张CD及四年时光的映象,再适合不过了。因为倾听而见到。
这是张最好只用来听的专辑,没有明确走向的旋律,丰富而明晰的配器,平白的词句,可以带来无穷的解读。像爱喝的单枞,初尝馥郁,又生出层次丰富的味道来,渗入呼吸间,回甘悠远。香气会随着时间和温度微妙变化,生发出无限种可能性。多像这峰回路又转的生活本身。每一个时刻都无法复制,每一次听都是新的。

喝茶一样,这张专辑表面热闹之极,内里却是清凉孤僻,有疏离气质。爱巍这始终带有三分疏离的温暖。与世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便可以以非功利的态度,审美地生活。听到首唱会上 ,巍说,把生命当成一场逍遥行。心中戚戚。我无法在路上,我只是在体制内,遵循着游戏规则,如履薄冰地生活。我们都不过只是社会生产线上那面目模糊的沉默的大多数,柴米油盐,责任重担,关系网络。可是仍固执地守着自己心中一小片诗意的世界。在空气污浊的小生活圈里,始终向往着清澈高远的世外桃源。在这样的落差中,只得收敛心灵,让内部的承受力通过独处和外部世界达成某种疏离。而《此时此刻》就是为这份独处准备的,过于入世,容易失去自制和内省,看不清自己也无法爱世界。要有另外一个自己,远远地看着这苍茫世间,做如是观。正如巍所说,远离再靠近,你会更了解这个世界,会更爱它。是“从人间到天上,从天上再到人间”的过程。《空谷幽兰》的作者也说,只有当我们独处时,我们才会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与万物同在。而在生活中独处的乐趣,不是离群索居,而是因为更深的觉悟和仁慈,与大家更为和谐地共处。是勇敢地超越纷杂表象,追寻生活意义所在。

是的,超越。有人说巍缺乏批判精神和现实关怀,那是从个体向社会的超越。而内向思省的巍完成的是从经验到超验的纵向超越。越过社会和批判,愤青和文青,直接敞开身心与天地对话。此时听他的,不是国家机器中的某一社会群体,而是独立的,有血有肉的个人。如此,越是自我却越大众。这样的超越,有终极关怀的意味和“巍晋”之风骨(在记录片中看到这个词,觉得是有意为之)。卡夫卡也说,植物是从下往上生长的,而人是从外向内生长的。巍的向内,既是对自我内心,亦是对生活内在。

他过往的命途多舛确实激发了令人惊艳的创作才华,“文章憎命达”,这种独特的审美现象不仅是源于人的存在本身的不完满性,更是植根于人对完满性的无尽追求的本性中。所以,无论坎坷或平顺,他都会一如既往地追随直觉和本性,歌唱真实的内心。并且作为一个作者型的音乐人,一张张专辑是巍自成一格的小天地,不同于“艺匠”的风格变幻,巍的音乐主题始终是:忠于内心和生活。有人厌倦他的自我重复,可我以为这才是巍音乐的迷人之处,我们可以循着这条线索贯穿他全部作品,触摸到音乐中灵魂的震颤,因为真实,所以有所期待。《在别处》到《此时此刻》的改变是如此剧烈,却因着是音乐之外的演化引起,又如此自然。我们听见许巍,也听见自己。喜欢巍的人一直不多,可一直都在。

听《逍遥行》,道路艰险,并不平坦,我还能在这里。记起12年七月,去华山看日出。在暗中怀着心事,借着别人手中的光,走过那些并不自知的艰险道路。在半空中抓住铁链回头看,只有点点灯火散落在无言的黑暗中,天地就在身边。同路的陌生人放着巍的歌,我轻声和,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一直一直地走。直到意识模糊,麻木行走的极限边缘,便迎来超越。克服最艰难的时刻,便觉得自己心中澄明,眼神明亮得像此刻头顶的星辰。这种体验非常奇妙,专注走路的时候,有另一个自我浮现。在凌晨的寒风中,看脚下的黑暗深渊被日光点亮,并不壮观但击中了我。而心中那些怀疑与抗拒的深渊,我还在试图消解它们的路上。你的声音,是这寂寥路途上的星辰与路标。

因为《心愿》,读了《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想着天命,那些注定如此的事情。万物皆由一只手写定,它们之间有一种共通的语言,想了解它,需要“在此刻觉悟这天命,追随自己心中光明指引”。中国人的“五十而知天命”说的似乎是服从于生活的惯性,就此了却残生。像水晶店主一样畏惧未知,拒绝生活的无限可能性,这样,他将永远无法与世界出于斯也将归于斯的那个“道”对话。看似踏实的生活,只是缩在自己营造的安全幻觉里而已。自己也曾像个小文青,浮在幻觉里飘飘荡荡,沉溺于自我的世界里逃避着,偏执着。在12年生活的种种变故中,渐渐学会打开自己,告别狭隘和自我陶醉。想要强烈地认真地活着,从一个坚实独立的自我出发,向外去拥抱生活。牧羊少年所得到比财宝更重要的,是那个全新的自己。这张专辑的接地气之处也显现了出来。它是一个人,一直埋头向前,到这里停了下来,与自己的命运对视,满怀惊奇与感激,由此沉潜于生活内部,心里踏实。像游子回到家一样,巍回到赐予他天命的真实世界。一如《空谷幽兰》结尾处的solo,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味道。相对于自然万物,人生是这样的徒然,又是这样的美丽,小而又小却无可替代的美丽。一曲终了,怎能不悲欣交集。solo将音乐推向无尽的境地,通往浑茫宇宙,物我两相忘。

词是平白的,平白它没有奇闻没有形容没有学问,什么都像是没有,但是它全有。听《世外桃源》,脑海里浮现李贺的诗句“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朴素而深情的语句。而那些一直在巍的词中出现的四季流转,日月星辰,只是意象的简单描绘,却把思想和感受直接还原给了听者,将对生命抽象而难以言述的感知,转化为一个真实可感的广阔审美空间。重复而有限的词汇,碰撞出无限味道,真美。而一直反复出现的两个词,“自由”和“梦想”,其内涵也在变化。前几张中的自由,带有从他者他律的束缚中摆脱出来的意味,是想要自己的决定和选择。“梦想”是自己去开显自身和世界的存在意义,是“一直以来在心中的梦想,是用一生改变这个世界”,达成自我实现。它在早期被称为“幻想”。而此时此刻,在内不受功利欲望的支使,在外不受他者他律的限制,而全身心沉浸于天地万物一体的关系,与天地万物一道,自己如此地生成,显现,运作,存在,便是人生在世的自由状态。“梦想”也不同于世间那些顶着理想名号的欲望或带着道德判断的社会价值的实现,而成为“指引我穿行世界的”的力量,是生命中的觉醒。因为音乐而与世界处在审美的关系之中,物我两忘的状态。这份觉醒包含着极为本真切己的情感体验,巍歌唱光明与爱不是不知生存的痛痒,而是出于爱与关怀,试图用音乐让听者可以去超越现实的局限性,消解内心负面的东西。他所做的,不再是拆毁,他在建立。

这样的词和音乐所营造出的画面感,不同于前几张是摄影般的具象,而是类似于文人画般散点透视的主观表达。不求形似,但求意足。不那么光畅流利,有点涩和拙,从而隐晦地拨动你内心的某根弦。你不再为自己的生活也有过这一幕而震颤,而是有些思想和模糊的心绪暗暗与之契合。文人画中的古典设色,水绿,荼白,檀,绾,竹青,黛,苍,黯,缥...种种色彩亦出现在音乐中。“这简单的七个音符来自阳光”,是,此时此刻,我听见颜色。《救赎之旅》前奏的颤音与最后几句中的和声,像日落后靛蓝天空出现的金色光束,《逍遥行》电吉织成苔绿音墙,大鼓落下点点赤色,笛子掠过几缕湖蓝。《出离》轮番上场的电吉和贝司就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橘色和鹅黄色的烟火或闪电。《灵岩》吉他的颤音,在蓝紫色夜空中荡漾开来,幽玄而忘言。音乐扎扎实实地从传统文化的土壤里生长出来,与巍内向思省的性格相合的中国式哲学得到充分表达。没有伪古典的戾气,也不是徒有皮毛的“民乐”,是传统文化内化为个人体验,然后自然流淌出来的音乐。整张专辑中的吉他演奏,也更偏向于古琴的弹奏感。古琴谱没有音符时值,没有小节划分,全凭当下弹奏者的理解和心绪进行个人化演绎。每一次演奏都无法复制,音乐本身即是此时此刻。这种多义性正是传统文化的特质,像茶道,书法,文人画都是依靠当下的主观意识引导,是超乎技艺之外的艺术,实际被感受到的物质层面,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摇滚?民谣?古典?标签已不重要,中西文化,古今思想,在此交汇成《此时此刻》。


说到中西方文化的交融与统一,想起巍曾提到的喜欢的画家吴冠中。曾看过他的一本书及上面小幅的画。但当我站在原作前时,才真的被打动了。吴先生的画,将形象与意境,水墨与油彩,传统文化与个人心绪达成奇妙融合。点,线,面是抽象的,却无比真切地刻画出事物击中你的感受。先前看的画展,只让我欣赏它的技巧和构思,而吴先生的画,将我定在那儿,长久地凝视着,眼底湿润,是以生命成就的作品。看着看着忽然想听许巍,拿出耳机用《此时此刻》代替了展厅里隐约流淌的钢琴。那个下午是闲来无事,出去拍照。刚好遇着那里在做吴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展。久久站在那些画前,我忽然感到这次出行就是为了见他和它们,仿若奇遇。相见恨晚偏偏又不早不晚,在我刚好懂得的时候,就遇见了。很像多年前,刚有听音乐意识的我,因为CD封套上那个故人般的清朗眼神,拥有了第一张CD,从此沦陷。属性相同的人和事物,注定会相遇。而这些画,因着吴先生的逝世,像是被搁置在了另一个时空。它们成了他走过路上的路标,路还在那儿,只是不再被走了。它们构建出的世界如此完满,我只能远观,不能进入。 看《此时此刻》的记录片时,也有过这种远观之感。原来我十一月份去看巍的现场时,巍已然是完成了《此时此刻》的巍,可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我们的时空就这样交错而过又遥遥呼应。你的此时此刻不是我的,虽然那天我离你如此近。《爱情》,“如我初见大海”紧跟上来的钢琴,很像那夜的潮声和着心跳,我大声喊你名字的感觉。

这个不愿轻易提起的名字,许巍。对于我的意义,早已超越音乐。即使此刻听着你的灿烂开阔,我也不会忘记第一次弹《青鸟I》时,手指冰凉,心脏收缩的感觉。你的欣喜和绝望,都这样直接地击中我。我爱这个历程中的你和自己。你说你依然会唱《在别处》,因为那是真实走过的路。而我在那个秋雨的夜晚,四遍《在别处》专辑的循环中所画的《怒放在别处》,现在也能大大方方拿出来给别人看。这张画是在面临抉择和妥协时,心里难受,拿颜料随意的涂抹。没学过美术,只是喜欢作儿童式的涂鸦。这张画后的两年,我没有再拿起过画笔。而如今,我想自己能够以中正的态度对待它。因为阴郁和光明,都是生活。
老许,谢谢你。你让我听见这世界,闪烁千万灯火,超越我们所有想象,还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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